贾樟柯:文学光影之间,一直游到海水变蓝

澎湃新闻 阅读:64789 2020-10-17 10:30:10

原标题:贾樟柯:文学光影之间,一直游到海水变蓝

文学报

近日,贾樟柯的文学纪录片《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》宣布年内定档上映。这位一直以拍摄实验电影和艺术电影著称的导演,这次又将如何以影像来讲述知名作家的文学道路?通过今天夜读,来自文学评论家付如初对贾樟柯电影的解读,或许可以理解,一位导演为何怀揣着文学梦想,游走于两端之间。

选自《文学光影中的贾樟柯》

贾樟柯的文学表达

在两册《贾想》中,贾樟柯以电影手记的方式,收录了自己从1996年到2016年,二十年间的电影手记、访谈、演讲、散文、随笔。这既是他全部电影和艺术追求历程的回顾和展示,是他艺术观、电影观的全面铺陈,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“精神自传”。

他出生于1970年的汾阳县城,伴随着社会转型和改革开放长大,记忆中衔接着乡村和城市,叛逆和顺从,对未来的想象中充斥着模糊的理想主义,伴随着对更高远世界的憧憬。中间,曾尝试画画和写作,并在当地崭露头角。迷茫中,因陈凯歌的《黄土地》爱上电影。23岁,三次高考失利后,他终于得以离开汾阳到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。他说:“电影是我的精神出路”。

看贾樟柯的书,我常常惊异于他的文学天分,惊异于他的阅读和他的表达。他不经意间流露的对诗人、作家的关注和思考,他对某些作品、某些作家使用的意象的信手拈来,常让人感觉文学对他的滋养已经进入血液,醇厚而持久,跟“第五代”导演那种从外部倚重和借鉴文学的情节和人物截然不同。在他的电影和文学之间,没有主客体之分,没有界限。

而他为每一部电影写的简短的导演手记,都是一篇漂亮的短文,精准、精致。他每一篇访谈,总是能在访谈者和读者的预期之外,提供更丰富、更微妙的感受。而他的散文《我不相信,你能猜对我们的结局》《忧愁上身》《高考之后,放虎归山》等等,即便是放在专业作家的作品中,也算出色。尤其是那篇《我不相信,你能猜对我们的结局》,既可以看作“第六代”导演代表人物的自白书,更可以看作贾樟柯作为一个独立电影导演的艺术宣言。他的理想、情怀和现实判断,都在这篇文章中得到了漂亮的表达。艺术是有话语权的,也始终有为谁代言的问题。一个健康的艺术环境,应该是多元的、包容的、应该不断有年轻的、充满叛逆和独立精神的力量注入进来。

贾樟柯访谈作品《问道》封面书影

我常想,除了天分,除了持续不断地思考和表达,为什么有的人的文字能够直击人心,而有的人,却总是徘徊在别人的情感世界之外?或许,对待艺术的郑重和对待受众的真诚是最重要的分水岭。一个创作者,无论面对文字还是镜头,是否交付自己的全部尊重和真诚,往往无须言传即能让人意会。

贾樟柯对电影和文字的尊重,是他给人的最深刻的印象。他曾在访谈中,借日本围棋大师吴清源的话,即使输棋也一定要输得漂亮,表达自己对电影的尊重。在成功学横行的当下,在票房几乎是电影的唯一衡量标准的生态中,几乎每个人都能感受到,尊重自己的行当,尊重自己的手艺,尊重自己手中的话语权,往往也是赢得尊重、树立自尊的方式。贾樟柯用镜头记录了很多大时代中的小人物,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,最惹人注目的,或许不是具体的境遇,也不是具体的悲剧,而是他们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不肯放弃的自尊,这是他们身上共同的人性的光芒。为中国普通人在大时代中的自我表达和自我塑造,增添了“自尊”这个关键词,或者更准确地说,保留了“自尊”这个词,或许是贾樟柯的电影和文字最大的功绩所在。

贾樟柯的“标签”效应

尽管早就知道贾樟柯是具有国际影响力的“电影名人”,是中国实验电影的践行者,走的是“墙外开花墙内香”的成功路径,但我一直都没有产生要完整看看他的电影、好好了解这个导演的冲动。

在我近乎武断的观念中,任何一种挑战和冒犯,都是艺术自然而然生发的力量,而不是主观的选择和追求;而电影本身又是一种工业化的产物,是“做”出来的,那么他的电影,用粗糙的镜头语言和强悍的电影节奏,近乎原生态地展现转型期的中国社会,展现底层小人物的生存状态,似乎是在“做”的基础上有些“理念先行”——让电影像现实一样逼真,跟时代几乎同步,叙述的弹性不大但可阐释的空间很大,这感觉很像曾经风行一时的“底层文学”,现象的意义大于美学的意义。在个人审美感觉上,我对这种东西总有些“隔”,毕竟少了一些艺术作品应该有的审美余韵和美学回味。

直到看到他在《朗读者》的访谈。他讲到故乡,讲到人情,讲到成长,娓娓道来,让人感受到一种久经生活历练之后的通达,一种持久精神生活滋养下的淡然和平静,一种由不断的思考而得来的表达上的严谨和贴切。尤其是他读的自己写的文字《面对人,我们都还幼稚》,让人眼前一亮——早知道他与众不同,但没想到真正与众不同的并不是他被贴上的那些“标签”,而是他的精神质地和表达质地。

于是我开始找他的两册《贾想》来读;于是,在《江湖儿女》公映的第一天我走进电影院,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场贾樟柯的电影。

据说,《江湖儿女》里男女主人公的名字,跟他16年前拍的《任逍遥》完全一样,甚至巧巧出场时穿的带蝴蝶的服装都一样,只是男主人公斌哥由逍遥少年变成了中年浪子;后面在三峡的部分,也保留了很多《三峡好人》里面的影像。贾樟柯从不否认自己这种细节上的“重复”,他甚至是有意识地建构一个自成一体的电影世界。他曾在一个访谈里笑谈:“如果有一天重放我的电影,我可以把它们剪成同一部,放九个小时,名字就叫《悲惨世界》。”

对我而言,《江湖儿女》是全新的。看完,心里涌动的是好的艺术作品让人产生的五味杂陈的感慨,一如安安静静地看了一本小说,调动了你所有的阅历和情感。正如戴锦华所说,尽管贾樟柯已经受到了商业的关注,但《江湖儿女》依旧是艺术电影,它克服情节套路,克服喧嚣肤浅,它表达个人经验之外的东西。它追求让人心被触动,让审美有回味的状态。

《江湖儿女》剧照

除了创作立场,从《江湖儿女》的很多细节看,贾樟柯实在也无愧于“来自基层”的自我定位。他对以山西汾阳县城为代表的民间人情智慧的熟悉和揣摩,对乡土中国现代化、市场化转型过程中人际的微妙变化,都有清晰的记忆和细心的捕捉。对故乡而言,他始终在场;对中国而言,他也始终在场。同时,因为有北京,乃至有国际的参照,他又能把这些中国特色放在一种更大的格局、更开阔的视野中,于是他能通过细节建立起汾阳和时代、三峡和时代的联系。

或许可以说,贾樟柯的电影语言富有一种纯文学般的韵味。他从不避讳隐喻——电影中二哥说的动物园,飞过天空的UFO,都因略显突兀而让人印象深刻;也从不回避对流行音乐、服饰、高音喇叭等特殊符号的借用。但他总是能够用自己的思考力,巧妙地将粗糙和细腻融为一体,让最底层的生活焕发微妙的“诗意”。他说,自己享受这种无中生有,模糊“真实”和“电影”、纪录片和故事片的“原始的乐趣”,一种只为艺术和创造力、为事实和想象怎么融合而焦灼的、表达的乐趣。

节选自

《大声沉默》

付如初 / 著

北京大学出版社

2020年10月版

原标题:《贾樟柯:文学光影之间,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| 此刻夜读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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